然後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轻的,踩在草地上朝他走过来。他侧过头,就看见拉结从她帐棚的方向走过来了。她没有走过来靠近他,只是停在了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隔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地望着他。她换了一件乾净衣裳,还是素素净净的什麽饰品也没戴,但她在鬓边别了什麽东西——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在哈兰的旷野上到处都有的那种不起眼的花。她大概是刚刚摘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她深褐色的发间轻轻颤着。雅各看着她鬓边那朵野花,忽然就明白了。她在告诉他她还活着。她还在这里。无论昨夜发生了什麽,她还在。她戴着那朵野花站在晨光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着他,眼底是红的,嘴唇是肿的,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笔直。
雅各朝她走了过去。他没有跑,没有冲,只是很稳地一步一步走过去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来望着他。阳光从他们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草地上融成一个。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抖着,但没有抽回去。他把她那几根颤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攥紧了,攥得指骨都发出轻微的挤压感。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喊疼。
「拉结。」他的嗓子里像塞满了砂砾,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再给你放七年羊。」
拉结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泪水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汹涌而出,她咬着嘴唇拚命忍着抽噎,但浑身的颤抖出卖了她。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本能地想要缩回窝里去。但他攥着不让她缩回去。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衣衫让她感受那颗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
「七天之後,」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从血肉里往外掰,「让你进门。你等我七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族人都听见了。人群里炸开了一片低声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皱着眉看拉班的反应。但雅各顾不上那些了。他握着拉结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正在被他的掌心一点一点焐暖。他低下头去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闭着眼,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拉结站在晨光里,垂着眼看着他弓起的後背和颤抖的肩膀,她的泪一颗一颗砸在他後颈的衣领上。她伸出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覆在了他的後脑勺上,手指插进他被露水打湿的头发里。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和沙哑,和七年前在羊圈边那个夜晚她说的一模一样。
雅各把脸埋在她掌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混着泪水的咸味。
「七年很快的。」他说。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晨光渐高渐暖了,把两个倚在一起的身影拉得斜斜长长的投在草地上。营地里的羊群开始出圈了,咩咩叫着涌向草场的方向,牧人们在後面吆喝着赶。一切该动的都动起来了,该继续的都在继续着。只有那顶铺满红毡的洞房帐棚还安静地立在东边,门帘低垂着。利亚一个人坐在里面,把那块被掀开的红纱重新盖回了自己头上。她坐在矮榻上听见外面雅各说的每一句话——「再放七年」「七日之後」「让你进门」——那些话像刀一样割过来,一刀一刀在她心口上划。她攥着膝头那件被泪浸透了的红嫁衣,把自己缩在红色的布料和阴影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外面的人声渐渐散了,脚步声远去了,羊铃声也远了。帐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声。
她慢慢把自己放倒在矮榻上,蜷着身子侧躺着,把脸埋进雅各昨夜枕过的那只枕子里。枕上还残留着他头发上淡淡的草腥气和酒气。她吸着那个味道,眼泪无声地淌出来把枕面浸湿了一整片。她的手指攥着那只枕头的边角,攥得紧紧的。
她对自己说:「不哭。利亚不哭。」但她浑身都在抖。枕头上那些属於雅各的气息一点一点散尽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她自己的眼泪和她自己冰凉的体温。那顶红帐棚在哈兰的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座披着红衣的、空荡荡的墓碑。
七天之後,拉结会搬进来。七年後,雅各会带她走。利亚知道她在这顶帐棚里拥有的东西不会太多,但至少现在,此刻,在晨光刚刚照进来的这个早晨,这里还残存着他昨夜梦里唇角的那一点笑意。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闭着眼把所有声音都关在外面。外面的世界太吵了,吵得她心口那个位置每时每刻都在疼。
她只是想,让他多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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