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我已经快要把你忘记了,我有三年没写过信,窗台上那份早被我烧了。灰烬拌进花盆里的土壤,那株风信子死得很快,我找了个地方把它埋了,用掺着纸灰的泥做了具棺椁,我把自己也葬进去了,所以我开始遗忘,但是看见怀表的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已经完了,我什么都记得,我想从店里冲出去,想被雪溺死,想钉在十字架上,天使或者恶魔,圣母玛利亚,我求神拜佛,随便谁来带走我。
但在别人的店里寻死会给人家添麻烦,我被你教的很好,这个时候我又痛恨起来,恨我的守规矩,恨你的条条框框,恨你怎么还盘踞在我的回忆里。我甚至连银盖上细微的花纹都记得,店里这块只能算低配的仿版,它的表盘上没有被我十四岁时磕出来的划痕。
我有病,我把那块表买下来了,为了不让店主难堪,绝不是因为它太像记忆中那块。价格不菲,接下来一个月我需得节衣缩食,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为了一个赝品浪费辛苦挣来的钱财,这没有意义。晚上我坐在桌前,把表针一直往回拨,直到侧面的旋钮卡住,顶到了头,再一用力,它忽然脱落,弹跳着蹦出去很远,从疯子的身边逃走了。
我一直数着,时针停止倒转的刹那是零七年,我十岁,被你送去上学,我不想去,抱着你不放手,眼泪鼻涕抹在你的衣衫上,觉得你要扔下我。第一天上学我逃了课,在栅栏旁蹲了一整天,围墙看起来好高啊,我爬不上去,摔下来好几次,磕到脑袋睡过去,再醒来时天都黑了,我听见你在不远处叫我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我不是个好孩子,我坏透了,反而跑到更远的角落躲起来,只是因为怕挨骂。我们两个都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狼狈得不成样子。我被你找到,我说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扔下我,我会恨你。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恨,看电视剧学来的,脱口而出,根本不知道这个字眼的威力。我看见你怔然的神情,眼神泛起我读不明白的涟漪,熠熠生辉的模样。现在回想,惊觉原来我也曾拥有过明亮的北极星。
你抱住我说再也不会了,我信了,我信了很多年,你是个骗子,你让我经历了从无到有的坦途,又把我送回了从有到无的来路。你一个人抽走了两条命,我在原地打转,陷入无尽的轮回,四周是由你构筑的名为自由的牢笼,我被困在你的离去里。
你不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的人生在遇到你的那刻开始转动,又随着你的抛弃戛然而止。周围人都在八倍速生活,大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只有我一遍遍地调拨表针,做白日空梦,试图倒退回去。我在和时间做无意义的搏斗,我快要窒息了,我在清醒着坠落,可这次没人能救我。
失去你之后我遇到了很多人,我和形形色色的人在意想不到的角落邂逅,有些是以前的熟识,有些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我总会从他们口中听到你的名字,好像你从不曾远去。我有时会想,是否只有这样灿烈的方式才能成全你早已触顶的名望和功绩,在最光辉的时刻猝然离开,死亡将你捧上高座,于是人世中将永恒传荡你的声名。
我特意逃到离家千里之外的他乡,想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我没有回去看你,好像即使全世界都承认了你的死亡,但只要我不认同,你就不能安息,游魂于世间飘摇。他们记得的是你的丰功伟业和不期陨落,只有我记得你爱喝苦咖啡,喜欢戴怀表,一切与你有关却无人在意的琐屑。
我很希望你无风无浪地走,又希望你痛苦而清醒地活。死者万念皆空,徒留生者在一望无际的余生里挣扎翻涌。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该这么自私,该放你走。真的很遗憾,是本能在害我作这刽子手,但我无法。
我亦渴求解脱。如果你能听见,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