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呆滞的靠在椅背上,双手平放,任由赫尔加用粘了肥皂的锋利刀片顺着脸颊移动。融化的泡沫渗进早先尚未愈合的伤口,引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痛。空气里满是皮革,薰衣草肥皂,清水以及呼吸间的薄荷气息。她靠的非常近,以至于男人看不见她,唯有余光能察觉到晃动的模糊影子和那双灰蓝色,狡猾的眼睛。他凭尽全力才忍住缩起肩膀的欲望,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我做的怎么样?”粗布挤压刀片,发出令人愉快摩擦声。“虽然一定比不上您,但作为一个女孩已经很不错了。诀窍是先左后右,开始和结束时都要用温水。”

        霍斯特先生沉浸在卷土重来的债务里,怔怔的用眼神哀求着什么。他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心头一颤,那苍白阴沉的男人带着怨气和指责,狭长的伤口成了一道阴影,满脸病容,熟悉又陌生,令人生厌。

        “这是我割的?”赫尔加忽然掐住男人的两腮向一边扭去,手指深深陷进脸颊。“疼么?”她几乎有些期待的问。细细的创伤突兀地出现在细腻苍白的肌肤,好像昂贵画卷被割出一道平整的裂缝,或是碾碎一朵精心栽培的珍稀玫瑰,带着哀伤又肆意的刺激。这满足破坏欲的快感在孩童身上尤为常见,撕扯蝴蝶的翅膀,再用沾满鳞粉的柔软小手拆下甲壳虫闪亮的背壳,他们乐此不疲,探索自然的同时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力量。随着年龄增长,如此背德快感逐渐被压抑,最终以不同的方式得到宣泄,有人热衷观赏悲剧时的痛哭,作家用无数笔墨创造出缪斯再将她杀死,土耳其人砸碎康斯坦丁堡精致的彩色马赛克大理石壁画,乃至莫名产生的从高处跃下的欲望,一切都衍生于生命最初的,与生俱来的破坏欲。男人保养得体,鲜少出门,似乎从不曾被太阳和风沙摧残过的脸趋于完美,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阶级骄傲,甚至不可想象竟有利器残忍放肆到破坏它的光洁-某种亵渎的成就感,好像圣物上印刻了红唇,莎乐美亲吻约翰冰冷的嘴唇,给独角兽锁上粗糙黑铁的马嚼口。伤口因此具有了象征意义,暗示他是脆弱的,可以被伤害,毁掉他甚至是“美”的。

        霍斯特先生的眼神顺着动作垂向一边,避开了女人灼灼的目光,她的语气,动作,神情都像野狼在打量瘸腿的猎物。“不是。”他轻轻的尝试挣脱。

        赫尔加温和又失望的用拇指指腹触碰伤痕,“那是怎么弄的?”

        “我不小心刮的。”他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离被触碰的厄运,痛苦的扭开视线。

        “您看看,您吃的太少,虚弱的连刮胡刀都拿着直发抖,以后我来帮您刮吧。”

        他能说什么?直到赫尔加离去他都保持着沉默僵硬的怪异姿势,像一截被卡在椅子里的原木,过了许久才蹒跚的扶着墙挪到床上。少见的蜷缩起来,用柔软的被褥将自己包裹,断断续续的祷告。下午的羞辱令霍斯特先生恐惧作呕,她触摸他,用对犯错的孩童和下仆的方法摆弄他,她嘲笑他,清楚他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消极应对。她甚至带走了那只刮胡刀,大约是怕他自杀。她在威胁他,每一次接触到暗示着她接下来还有能力做出什么。

        随后的日子里,这种亲昵温和的侮辱愈演愈烈。

        “您要下楼用早餐么?”赫尔加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口,珍珠扣子的长绒睡衣松垮的系着,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上。她的皮肤带有蒸腾水汽,大约刚洗完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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