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霍斯特先生用法语了,他说的很好,冒出了一长串惊慌失措,满是喉音的流畅指责。

        “所以您意下如何。”

        “令人恶心的下流胚,你以为借着那些放高利贷得到的不义之财就可以如此践踏我么?”拐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气的浑身发抖,脸颊泛红,显然被男女之事戳到了痛处。“我不该允许你进我的家,带来索多玛和蛾眉拉的诅咒,罗马淫妇,我从未想到你会下作到这种地步,连人伦道德都弃之不顾。”说完,他攒足力气霍的站起来,向大门口走去。“上帝诅咒你和你的钱。”

        这是很长时间来他第一次离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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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后,仆人通报安东尼·科莱辛伯爵前来拜访。他是老霍斯特的总角之交,亦是霍斯特先生的教父。在那场悲剧后,他几次提出代为照看那可怜的孩子,却因各种原因作罢。待到霍斯特先生到了中学年级时,科莱辛伯爵屈尊向学校要求将霍斯特先生同幼子亚瑟安排在一块儿同吃同住,希望能驱散少年头上的阴霾,无奈效果不佳。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交往不再亲密,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霍斯特先生还是每年固定拜访自己的教父两次,一次生日,一次圣诞。科莱辛伯爵为人宽厚,健壮结实,头发花白,微微谢顶,留着旅行家一样的胡子,他爱美酒,美食,戏剧和新奇的珍宝,掌握东印度公司的一笔股份,却从未离开过欧洲。他常说如果不是因为妻子和六个孩子,他会过上辛巴达或基督山伯爵的生活,这句话真假掺半,在最后一个女儿出嫁后,他的确认真考虑过冒险生活,却因无法在亚洲和非洲见选择而作罢。对于一个老人来说,他少见的保持着孩童般的好奇和活力,时常向霍斯特先生介绍各个大陆的奇闻逸事,“克莱伦斯,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出去走走。我建议你去俄罗斯看看,那儿的女人眼睛分的很开,又非常漂亮,聪明坚韧,你可以娶一个出身良好的姑娘,我记得圣彼得堡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阿索耶夫的女儿与你年纪相仿,讨人喜欢,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但同时他们那儿也有最令人匪夷所思的长老文化,我相当反对这样过分的依赖。当然,你也可以去看看英国,那儿的人严肃博学,但阴霾的天气会令你不适。法国人敏感又有才气,在我看来比英国人更聪明也更灵活。意大利人最讨人喜欢,在撒丁岛有个村子,里面的人从不会哭泣,连出声都在咯咯笑。你可以参加朝圣之旅,顺带欣赏些艺术,开阔眼界。西班牙更是有趣,除了海盗基本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可以去比利时,也可以去奥地利,但一定避开普鲁士,他们粗俗又没礼貌,语言非常难听,食物也令人生厌,女人的骨架结实粗壮好像男人,男人则跟牛没有区别。”需要指出的是,科莱辛从没去过普鲁士,唯一能同普鲁士沾边的是他的妻子是个意大利出生的普鲁士匈牙利混血,他非常讨厌粗声粗气的矮壮老丈人,因为对方私下里称他为个没有奶油就活不下去的小白脸。妻子比科莱辛年长七岁且曾是个寡妇,科莱辛也因此时常以迪索雷利自嘲。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科莱辛先生都是上流社会的典范,他的婚姻和谐,孩子们同父母亲近适度,也说得上虔诚。在年轻时他就是个健谈而英俊的小伙子,为人热情,随着年龄增长,科莱辛先生逐渐以睿智和蔼的老者形象成为社交场的中心。他口若悬河的谈论着从未见过的场景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而人们亦全盘相信,不做疑问。那些故事通常改编自别人的经历,再添油加醋一番,挪为己用,并对细节深信不疑。在他看来这无非是社交技巧罢了,讲故事本来就是从记忆中诉说,它们由水手,警察,生物学家和灵媒第一人称诉说,那么再由科莱辛先生重复第一人称诉说也无伤大雅。曾为约瑟夫·巴泽尔杰特工作的贝洛斯先生从伦敦大都会博物馆回来时,尚不理解这种双向的信任,质疑他故事里的真实性。“抱歉,先生,”他说:“我只是很难相信我在伦敦生活了十年之久,却从未见过您描述的会飞的老鼠,也许您指的是蝙蝠?”这件事儿惹怒了科莱辛先生,可怜的贝洛斯被孤立整整半年,不被邀请到任何老人举办的茶会上,直到他承认自己见到过会飞的老鼠,只是尾巴被猫抓掉了,自己又视力不佳,才误以为是蝙蝠。霍斯特先生相对的,要聪明许多,他虽半点不信老人的夸夸其谈,却也绝不挑衅,只是温和的表示自己恐怕没听说过,但对此非常感兴趣。

        在赫尔加小时候,科莱辛曾见过她几次,印象并不深,只记得是个不算漂亮的瘦高孩子,非常忧郁沉默,同霍斯特有点像。这次回来,赫尔加首先拜访老人,送上了一件半蕨类植物半水族箱的陈列柜,希望他能介绍自己进入社交界。后者欣然接受了礼物,承诺下次晚会一定邀请她到场。

        “你十五岁的时候就应该加入社交场了,可惜你父亲不同意。”他惋惜地说,“告诉我,孩子,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

        “四处旅行,先生。”

        “旅行,好样的,你和克莱伦斯不一样,这很好。趁着年轻,趁着还未缔结婚姻,趁着还没有孩子攥住你的裙角,你要多旅行,亚洲,非洲,美洲,欧洲。不论哪里,你都应该去。”

        “是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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